赵勇 | 电话里的曾老师(曾恬者,童庆炳先生之妻也)

曾恬(1936-2009),出生于开封,1949年随其大姐曾克进京。195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在北师大二附中、女附中和北京四十二中长期任教,1983年进入北京西城职工大学(现为北京西城经济科学大学),从事外国文学教学工作。1982年创作长篇小说《生活之帆》(与童庆炳合著),后发表《咪咪和她的加洛华》《中国女教授在芝加哥》等中短篇小说,2006年结集出版小说集《太阳还会爬上来》,王蒙作序。
推送“童老师去世五周年纪念专辑”期间,我就想到了《电话里的曾老师》。拙文当时写出后曾贴于自家博客,但童老师一无所知,我也没跟他汇报。一年半之后,因出版《书里书外的流年碎影》,计划收入此文,需要为它配图,我才告诉了童老师,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曾老师的照片。那天我到童老师家,他则抱出好几本影集,供我挑选。随后他又打电话,跟我说他读拙文的一些感受:写得不错,观察很细致,是个有心人。有些语言还有议论文痕迹,有些表达陌生化程度不够,如爆什么料,要向什克洛夫斯基所论的方向努力。随后,他发送过来他写的怀念文章:《春天还没到来——哭曾恬》。我读后想起了孙犁的《亡人逸事》。
现在,我就把拙文贴于此处,配一些童老师当年送我的照片,以此怀念师母曾恬老师!
电话里的曾老师
得知师母曾恬老师去世的消息我并不感到突然。2007年6月的一天,童老师与我通电话,他就告我曾老师住医院了,胸腔积水,查不出病因。此后,师母进出医院数次,她的消息也通过童老师不断传来。去年四、五月,童老师住院做手术,他的病情就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曾老师的病况则一度被人忽略了。后来,再有她的消息传来,情况已经变得很糟糕了:又一次住院,转院,重症监护室,上呼吸机,病危通知。有一次,童老师还在电话中与我分析着病人在中美住医院的不同:美国是用药不足,中国是用药过度。那应该是住到重症监护室中的曾老师带给童老师的一个切身感受吧。他说刚又交给医院两万块钱,两三天之后就变成了五百。那次电话之后不久,曾老师就辞世了。
病中的曾老师(摄于2008年大年初一)
腊月二十八,我在告别仪式上最后一次见到曾老师。仪式之前,有学生把童老师那个小小的数码相机转交给我,说童老师让我拍一些照片。我就想起童老师七十华诞的庆贺会上,他也曾临时抓我照相,但那一天曾老师并未到场。会议之前,童老师在办公室忙碌一天,接待各路来宾。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不在家待客,也好让这活动气氛延伸到他家客厅。童老师就解释说,学生一去到家里,曾恬她就紧张。我说哪里是紧张分明是激动嘛,童老师却很认真地强调了“紧张”一词的准确性。他似乎还为我解释了曾老师紧张的原因,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了。
七十年代的童老师与曾老师
我想,也许曾老师是真的不愿意被童老师的客人或学生所打扰,她想享受晚年的清静。然而找童老师的人又多,他们的房子也小,如果经常是人来人往,不断得与童老师的客人见面寒暄,也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刚来北师大读博时,还时不时地要与几位师弟去童老师家里谈学习,谈论文,那时候应该是见过曾老师许多次的。但曾老师常常与我们打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并不加入我们的谈话,也很少与我们聊生活琐事。这大概与我们的性别有关。我们这一届师兄弟四人,一水儿的男生,又个个长得歪瓜裂枣,身材瘦小。曾老师见我们进进出出,估计有一种爱美之心严重受挫的感觉吧。但晚我们一届的两位师妹却巧笑倩兮,明眸皓齿,她们就与曾老师打得火热。其中一位有段时间更是与曾老师形影不离。她们逛商场,去教堂,欢声笑语,风风火火。有小师妹相陪,那两年曾老师一定年轻了许多。
那两年,三男二女跟童老师爬香山,几成标配
左起:王珂、曹而云、童老师、吴子林、于闽梅、赵勇
2001年10月28日
为说明问题,我特意找了这张赵某的歪瓜裂枣照(另两枣歪裂稍差火候,还有一枣住校外,参加我们的活动不大方便),王大瓜吴小枣若对“歪瓜裂枣”有意见,可找我理论。但两位师妹却长着“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经红学家周汝昌、梁归智先生考证,这才是曹雪芹的话,“似喜非喜”“含情”“笼烟”均太俗,为传抄者所改,不确)。我说“其中一位有段时间更是与曾老师形影不离”,指的是而云曹含露。她在怀念童老师的文章中对师母也多有描述,可参考(文后附链接)。
我毕业那一年,童老师终于为文艺学专业弄回一间办公室,他也就被曾老师“撵”到了外面,家便真正成了家,而不再是童老师的办公场所了。我们再与童老师见面,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只是见到曾老师的机会也就变得屈指可数了。但由于后来工作上的事与童老师联系频繁,我却也断不了会听到师母的声音。童老师家里装有两部电话,一部归童老师用,那个号码也广为人知;另一部则是曾老师的专线。或许正是她嫌童老师电话太多,吵得厉害,才专门为自己装了一部吧。通常我都在打童老师的电话,只有因为急事实在找不到童老师时,才会冒昧去拨曾老师的号码。电话里的曾老师声音响亮,清脆利索,绝不废话。她常常是告我童老师的去处之后就急匆匆地说再见,挂电话。此种结尾方式乃骏马收缰,而非清音有余,却也常常让我这个习惯于“慢三”的人跟不上“快四”的步点。我也在办公室里接听过许多次曾老师打来的电话,通常那是快吃午饭或晚饭的时候,而我们依然在没完没了开会,曾老师就跟我说,你给我问问童庆炳回不回来吃饭,或者是你们吃饭时提醒他先吃药。平时我很难听到有谁对童老师直呼其名,曾老师是北京人,说童庆炳仨字时,那种京腔京韵的语音飘过来,字正腔圆,泉水叮咚,很好听,也一下子有了一种陌生化效果。
童老师的书房(摄于2015年6月17日)
曾老师也亲自给我打过电话,每当她给我打电话时,一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2003年,我们与一家出版社合作做高中语文教材,童老师是教材主编。那一年我们几乎把所有的双休日砸在教材编写上,连闹非典都没敢消停。然而,我们与出版社的合作却磕磕绊绊,问题不断。有一天已是晚上十点,曾老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因为教材一事,童老师的一位老朋友也来兴师问罪。老朋友在电话里暴跳如雷,童老师就只好忍气吞声,耐心解释,因为他不想撕破脸皮。但电话之后童老师的情绪却变得很坏。曾老师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然后是边说边哭,语无伦次。她反复念叨着,童老师要是被气出病来可怎么办,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劝劝童老师。那时候我还住在学校,离童老师家也就是一箭之遥。于是撂下电话,我紧急联系我的一位师兄去童老师家,又约童老师出来一起散步聊天。大半夜了师徒三人还在马路上遛弯儿,让人觉得神神道道的,但这就是当时的实际情况。
童老师曾老师所住的小红楼
镜头中走来的是我的博士生苏岩同学
那几天,他与多位同学在帮着料理童老师丧事
时为2015年6月17日11时许
那是我第一次听曾老师哭,曾老师哭又是因为她担心童老师的身体,而这种担心很可能已变成了她的日常性焦虑,挥之不去。2005年,广西师大出版社出《手握青苹果》一书,那是庆祝童老师七十华诞的一个纪念性文集。在这本书里,我发现有曾老师写童老师的一首诗和一篇散文。散文名为《老伴儿》,那自然是曾老师眼中的童老师形象。她爆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料,也把自己的夫君狠狠夸了一通,女人的细心与体贴跃然纸上。但此文写到最后,她却开始埋怨童老师了,她说:“近几年来,我渐渐不太喜欢我的老伴儿了。因为他变得越来越固执,主要表现在对身体健康的态度上。无论什么样的有关健康的话题,他都不耐烦听。他不把他的胃溃疡、血糖高视为‘警钟’。甚至在他因忙得过度使身体出现了明显透支情况时,我劝他短期内刹刹车他都置之不理。这使我焦虑和无可奈何,甚至使我对他反感。我们太需要沟通和交谈了。可恰恰是现在,我们从没有如此地缺乏沟通和交谈。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是我们现在的家常便饭。”读过这篇文章之后,我明白了曾老师的焦虑所在,也对她那晚的哭诉多了一些理解。
当然,更多的时候,电话里的曾老师都是热情开朗的。而随着我们越来越熟识,她也不再匆匆忙忙挂断电话了,有时候我打过去童老师正好不在家,她也会跟我聊上几句。那一年,我评职称的事又出了问题,想跟童老师说时他已去了汕头,但我却不知道他的远行。童老师不在就算了,没想到接住电话的曾老师却开始问长问短。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于是就有了电话中长时间的关心与安慰。这一次曾老师不再干脆利索了,而是变得絮絮叨叨,婆婆妈妈。她也不再大嗓门说话,却仿佛特意降了一个调,声音也变得慈祥柔和起来。在那件事情上,本来我已心灰意懒,但曾老师的絮叨之辞却让我有了融融暖意。几年之后再来回忆那天的通话,曾老师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清晰,只是她的语调和声音却依然恍如昨日,美轮美奂地在我耳边回响。
1996年的童老师与曾老师
忍不住想说:曾老师可真有范儿!童老师穿西服打领带就倍儿精神!
这是在哪儿?
2006年夏天,曾老师出书了。7月底,我们这伙儿做高中语文教材的人又凑在一起开会,童老师就把曾老师的书带过来,送给了参会的每一位。那是曾老师的一本小说集:《太阳还会爬上来》,书的扉页上盖着她专为这本书刻的一枚印章,上写“喷饭消遣,请友笑纳”,落款是“曾恬敬赠 二零零六年六月”。童老师调侃说,曾恬见我书出得多,心里不平衡,就闹得也要出一本。而我见到那枚印章,想到的却是曾老师的自然率真。书前有一短序,乃大作家王蒙所写。王蒙说:“童夫人曾恬很有特点,她说话直率,热情洋溢,目光执著坚定,常常目不转睛地盯住你或一个什么事物。她老处于一种骨骾在喉,不吐不快的状态。例如当她听到有人对于鲁迅说三道四的时候,她立刻就会困惑、激动和愤慨起来,似乎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了一篇小说,也会与人争个不可开交,哪怕争论对手是她的好友。听到一种不怎么实事求是,比较夸张的说法,别人都是哈哈一笑,她却立即揭出真相,指斥一番。而在我们的社会生活里,遇到这种情况人们也会哈哈大笑,不是笑乱吹牛者,反而是笑曾恬的说话无遮拦的孩子气。”王蒙不愧是舞文弄墨的老手,几笔下来就写出了曾老师的精气神。但读到这里我却有些疑惑,我想弄清楚的是,王蒙所举之例究竟是虚写一笔还是实有其事?我知道王蒙本人也是鲁迅的说三道四者,莫非曾老师与他有过什么争论?争论时曾老师一较真一愤慨,老王的聪明才智没派上用场,结果写序时还不忘幽曾老师一默?这件事情本来我是想问问曾老师的,后来却因为忙乱忘掉了。而且惭愧的是,曾老师送我的书我也一直没读,我只是读了读王蒙写的序。
我没读曾老师写的书,曾老师却读过我的一篇长篇论文,并且还让童老师给我打电话,转达她的读后感。2008年春节前后,曾老师已生病半年多了,此前她已做过化疗,头发掉了许多,就让童老师告我们不可去家探望。春节前,别人为她介绍一位中医,几付药吃下来,身体的病灶消除不少,精神头也好了许多。春节期间,童老师的一位老学生到他家里探视,没聊几句曾老师就轰他走。曾老师指着童老师说:“我们俩都是快死的人了,你们还不让我们清静。”我想,当曾老师口无遮拦地说着这些不吉利的话时,或许正是她生病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候。我听说曾老师并不惧怕死,但大病在身,又敢于把死挂在嘴边调侃,却是既需要勇气也需要一些底气的。那个时候她正在吃中药,就吃掉了病痛也吃出了心气,或许她也因此看到了一些生的希望。有了心气,就有了些底气;有了底气,说话自然又回到了随心所欲汪洋恣肆的状态,大概这就叫做气盛言宜吧。
曾老师所读的那个长篇论文是《学者上电视——以〈百家讲坛〉为例》,发表于《文艺争鸣》2008年第1期。应该是童老师把该期杂志带回家中,被曾老师看到了。此文后来成为我上面这本书中的一节内容。
“童老师的一位老学生”就是不时出现在我文章中的张巨才老师,我在《不成样子的缅怀》中又写了他几笔,请看文后链接。
就是那个时候,她读了我那篇关于学者上电视的长文。她说我那篇文章写得好,说出了她想说而说不出的道理。她还让童老师转告我,让我少抽烟,少喝酒,先把身体搞好,才能把文章做好。听完童老师的转述,我有些感动。我知道曾老师喜欢感性思维,对于我们写的那些坚硬如铁的专业论文,她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而病中的曾老师能耐心读完我那篇文章,并不见得是我写得有多好,而是说明她还在关注现实。那正是心气旺盛的一种体现。
2008年2月下旬,我们这里出了件事情,也让童老师陷入极大的困扰之中。每天他都要接听许多人打来的问询电话,也不得不反复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达半月之久。3月初的一天下午,曾老师突然打来电话,她告我童老师又接打了一上午电话,中午吃饭时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她不敢问童老师,就等童老师出门之后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她想知道上午谁给童老师打了电话,打电话的人都说了些什么。看来这一次曾老师又是真着急了,可我又不是《窃听风暴》里的主人公,怎么可能知道童老师的通话内容呢?于是我就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给她分析一番,也安慰她不要担心。我说按照我的估计,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也许是我的那番话起了一点作用,通话结束时,听得出曾老师已不再那么焦虑了。
《窃听风暴》是德国导演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编导的一部电影,上映于2006年,讲的是发生在1984年东德柏林的故事。那个时候,我刚好看过这部影片,就想到了它。
那是我与曾老师的最后一次通话。
此后的2008年,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童老师也做了胃切除手术。国事家事天下事,我不清楚曾老师是如何感受和承受这一切的。我能够确定的是,那些大事情最终都变成了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也把像曾老师这样的个人的事情淹没在渺小的尘埃之中了。
2009年2月13日
曾老师告别仪式上的《生平简介》
第二页写道:
“她最喜爱的作家是契诃夫;她最喜欢的乐曲是《少女的祈祷》;她最喜欢的美术形式是中国古老的剪纸艺术;她最喜欢的影片是《音乐之声》;她最喜欢的景色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她最热衷的业余爱好是剪贴照片;她永远喜欢的天气是晴朗;她最喜爱的食物是北京炸酱面;她最担心的事是欠人家的情;她的名言是‘世界需要爱,永远需要’。……遵照她的遗言,她的骨灰将回归自然,飘洒在祖国一条最干净最清澈的溪流里。”
曹而云大作
曹而云 | 头发的故事——怀念童庆炳先生 || 童庆炳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专辑
拙文
赵勇 | 不成样子的缅怀 || “童庆炳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专辑”推送后记
我在《不成样子的缅怀》中又写了几笔张巨才,特意打印出来征求他意见。他看后说:“我们这代工农兵大学生注定是要被历史给软埋掉的,正史不宜肯定,不允许肯定,只能在囗头上说或野史中出现,它对正史正面人物的塑造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全文叙述中的人和事都有情有义,惟我不能出现在其中。听我的,删除!于童老师、于你、于历史都有好处。”
我说:“出现在我叙述中的人都是有意义的,你不能删,正如何镇邦先生也不能删一样。何是童老师的朋友,你是童老师的学生,你们都没写出文章,但你们又都是这次“不成样子缅怀”的组成部分,是我叙述中的一个声部。”
有一天打球,我又解释我的观点,说:“我之所以写你,是因为你对童老师和曾老师情深义长。而且,交往这么多年,你也不时跟我讲起童老师、曾老师的故事,让我对他们有了更深的理解。你说那天我告诉你撒曾老师骨灰的准确日期后,你激动得一个人喝了四两小酒。就冲这情义,你也不能删。我要把这一切实录下来。”张老师嗫嚅道:“我是觉得我在你们中间显得不三不四,不伦不类。”我说:“你多虑了,别以为我写的是闲笔。就算是闲笔,闲笔也不闲。”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张老师才勉强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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