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春节

这是思维补丁的第130篇文章
很喜欢的一首民谣。
头图基于CC0协议引用。
(一)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
生活再一次向我展示它令人不容置疑的多变性。所以你能看到,往往年龄越大的人,越是容易相信命运,他们开始打心底里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我此生的跌宕起伏早已经被规划好,任何的挣扎只会更痛,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
生活为了展示它的力量,有时就像个暴徒。它一遍遍将你心中所信仰的东西打倒,它一次次将你所珍视的宝贝碾为齑粉,它无数次在你自以为万事已然在握的时候,给你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或者惊喜。它像个小孩一样问你:服不服?服不服?我就问你服不服?
年轻人的可贵就在于,面对生活的强暴依然可以昂起脖子铮铮地嚷一句:不服!
我很少能看见有人可以将这股子桀骜一直保持下去。大部分人在经历一些波澜之后,开始力度不同地妥协,他们的脖子或许依然高昂,但膝盖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去,于是只能说一句:嘿,你他妈下手能不能轻点儿?
我常常觉得,这人间,所有的坚持都像是面对一场审判,对方掌握着刑具,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让你的痛苦不断加码。
所以很多时候,妥协和背叛就像犯人招供一样,只要心里那根“弦儿”一断,就意味着全面的崩溃,接下来,你不用再继续加刑他也会将自己的“罪行”全盘交代;接下来,面对不及以往的苦难坎坷,这个人也会习惯地对自己说一声:算了,这关我过不去的。
所以你能看到,有些人面对生活,那个暴徒还没开始脱裤子,这边就已经忙不迭地开始装高潮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和对方确认: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可惜“暴徒”就是“暴徒”,该遭的难,还是会一样不落地全砸过来。
(二)
每天晚上睡的都不是很好。
更新《那些热衷于打听你每个月赚多少钱的人,到底在打听什么?》这篇文章的那个晚上,竟整整失眠了一夜。朦胧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整整这一个春节假期,我都是在医院的住院病房中度过的,混合着尿骚、脚臭、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屁声,囫囵地合身而睡。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笔记本,胡乱写一些文字,写了删,删了又重写,不知不觉,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腊月廿九,当我回到老家,看到父亲的一张脸浮肿的像个皮球一样,甚至连眼皮都肿的厉害,以至于他的双眼即便努力睁大,也只能呈现一条缝的状态。
他依然拒绝住院、看病,甚至依然拒绝吃药,就像自08年查出糖尿病以来,他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患有糖尿病一样,拒绝承认病情,拒绝吃降糖药,拒绝控制饮食。他一直自欺欺人地努力的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病情是真实的,所以他越来越像个病人。
劝慰、争吵,以至于恐吓——这是我们父子间习以为常的交流方式,我吓唬他:“如果再不去医院这个春节你就要死了。”
连哄带骗,终于顺利安排了住院。在急诊室里,我爸爸背着护士和大夫悄悄和我说:“别告诉他们我有糖尿病啊”!
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病因是心脏衰竭。推他进住院病房,其他病友打听,这新进来的老爷子是怎么了?
“心脏衰竭”。
“你真是不盼你爹点儿好,还弄出来个心衰。我这吃得饱睡得着,心脏能有问题吗?真是,那大夫就是为了骗你钱儿呢,话拿起来就说,这医院啊,刀子磨得多快啊”。
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了父亲对我的冷嘲热讽。坦白说,我现在对他的嘴脸已经有点麻木了,五年前,我和他打的天翻地覆,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想弄明白,为什么我的父亲会是这个样子?
但现在,我已经懒得去试图理解他的想法了,或者说,我认输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他的顽固和愚昧,我只是尽力做好我能做的事情,尽力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住院第二天,医生早晨过来催缴费。父亲一下子警惕起来,他问:昨天不是才刚交了三千吗?怎么一天就没了?然后转过头来阴阳怪气地和我说:
“嘿嘿,你这人啊,真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好好的年不过,非跑医院来花钱,真是给你烧的,这么多钱,能买多少肉啊”。
(三)
大年三十,新住进来两位病人。其中一位56岁的女人,脸色蜡黄,头发蓬乱,别人都是躺在病床上,她是像拜佛一样跪趴在病床上,喉咙里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混着她痛苦的呻吟,令人心生恻隐。
是她女儿送她住院来的,她的女儿29岁了,没有男朋友。在我老家,这个年龄还不结婚的女孩子简直可以说不是人了。
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不不不,我没有撩她的女儿,摩羯座怎么会做撩妹那么出格的事儿呢?是她母亲一直在抱怨她为什么还没嫁出去这件事儿。
她显然是一名极具经验的逼婚战士,她不仅自己出手逼女儿“赶紧他妈找个人嫁了,在外面浪什么?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她还在短时间内迅速拉拢争取了几名战友,也就用了半天,包括我母亲在内的三四个人开始一道,奉献了难得的热心肠,统一战线,劝那名姑娘赶紧结婚。
我只是不明白,单身女性和“好好过日子”之间有什么不能逾越的鸿沟吗?难道女人只有嫁出去了,才算好好过日子吗?
她女儿明显是在外地工作。她女儿和她说:你要是有点什么事儿,我以后春节也不回来了,回来干啥啊!她女儿和她说:你疼你也得忍着,你多活几年,我还想让你过过好日子呢!她女儿和她说:说啥也得活到80岁不……
她回答:活那么久干嘛,那不是给我儿子找事儿么,我可不能给我儿子添负担。
这样的回答显然令她的女儿感到愕然,以至于她接下来的抗争显得有些磕磕巴巴:我发现你这人一直就,咋说呢,咋就一直那么偏向呢?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想你儿子,那意思是我不管你呗,我不管你,是谁把你送医院来的啊?
她在医院住了2天,然后转院了。我并没有看到她儿子来哪怕一次。
(四)
另外一名病人是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瘦的厉害,她的大腿比大部分成年男性的胳膊都要细,以至于她的儿子可以将她毫不费力的抱起来。
老太太患有小脑萎缩,这让她显得很“可爱”,因为她总是习惯将同样的问题反复地问给同样的人,我怀疑她对陌生人的记忆只有短短的十几秒钟。她每天和给她输液的小护士的对话,都能把我逗笑。
唉呀妈呀,你干嘛扎我呢?
给你输液。
输液?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呢?
我是护士。
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就是本地的。
唉呀我可怕输液,怪疼。
不疼哦,扎一下就不疼了。
唉呀妈呀,你干嘛扎我呢?
给你输液。
输液?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呢?
我是护士。
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就是本地的。
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呢?
我是护士。
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就是本地的。
……
老太太育有一儿八女,照顾老太太的是她唯一的儿子。我父亲见状,满口嘲讽地对老太太说:你看,闺女就是不行吧,你生了那么多闺女,管什么用啊?到头来一个都没来看你,还得说是儿子孝顺吧?
老太太的儿子听到这些话,脸色很难看,但他显然涵养不错,抬起头来笑着对我父亲解释道:姐姐们都不在身边嘛,再说,这大过节的,老太太住院我就没告诉她们。
我爸依然不依不饶,这是他一贯的尿性,什么事情非要弄得别人下不来台,才会满足他心里畸形的荣誉感,“嘿嘿,八个闺女,过年都不回来看看老太太啊,要说这闺女就是不行,哎呀,这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嘿嘿,差点劲儿”。
我只能赶紧站出来“擦屁股”,一脸歉意地跟人家解释:您别介意,我爸一直就重男轻女。
(五)
父亲热衷和别人谈论医院食堂一张家常饼3块钱,而医院又能在这薄薄一张饼里面,赚多少钱,讨论的细节详细到一斤面可以烙多少张那样大小的饼。
大年初二那天晚上,凌晨时分。父亲将我叫起来,我给他接完尿,他突然问我:我裤子呢?
我一时懵了。这大晚上的,你要裤子干嘛啊?要出去?
我裤子呢?我要穿上裤子睡。是不是那个刁娘们把我裤子藏起来了?
他一直把我妈叫“刁娘们”,叫了几十年。我感到有些好笑,把裤子甩给他:这破裤子谁藏它啊,你就穿秋裤睡吧,大晚上穿裤子睡觉多不踏实。
父亲最终还是坚持穿上了裤子。后来我弄明白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穿上裤子,因为他裤子上系着一把他自己箱子的钥匙。箱子里,是他所有的存款——我父母结婚三十多年,父亲赚的钱一直自己拿在手里,他想要吃什么东西,会给我母亲100块,而买完东西剩下的零钱,母亲还要如数还给父亲。
今天我最后一天去看他。父亲知道我要走了,他挣扎着在病床上坐起来。我以为他要说些饯行的祝福话儿,结果只是一句略显急迫的:“走之前你把住院费结清楚了啊”。
我逗他:你自己有退休金,你自己结吧。
他一下子着急了,提高声音说:你不结也行,让你妈结,你不过年刚给你妈钱嘛!
一屋子的病人和家属都笑了起来。
我笑不出来。走出病房,电梯里一个人。心情随着楼层一样,下坠的厉害。
这就是我丁酉年的春节,不知道你这个春节过得如何?
不妨和我说一些开心的事儿,也让我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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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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