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受冻挨饿禁闭:一名90后“生育工具”的最后人生

文丨杜虎
山东德州一女子因不孕遭婆家虐待致死一事,媒体于11月17日作了集中报道。这桩发生在“孔孟之乡”的最新惨案已经是人所众知。
恶公公张吉林、恶婆婆刘兰英、狠毒丈夫张丙三位凶手,得到了一审判决“从轻处罚”的优待;受害者方某洋只有23岁,父亲早亡、母亲精神有问题,娘家势单力薄,这名挣扎在禹城市前曹镇方庄村的90后女子,未能挺过2019年初的寒冬。
方某洋死后22个月,人们加入了为她伸冤报仇的舆论风暴,直指禹城法院的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不涉及国家秘密,不涉及未成年人等限定条款,竟然没有公开开庭审理;另外,法庭定下的罪名是虐待罪,避开了故意伤害罪名,结果是纵容张家三凶;判决书中所谓从轻的依据轻浮潦草,经不起推敲,缓刑无法服众。
德州市中院也是以程序违法作为理由发回重审,而重审定在11月19日开庭。民众的愤恨不平构成了重审前的舆论基调,想必已经对禹城法院造成了影响。舆情滔天之下,该法院17日闻风而动,发布了蓝底白字的通报,称将“另行组成合议庭”,“严格依法公正审理此案,自觉接受社会监督”。
法院会不会改判,现在不好预测。但现在的情势是,人们想为方某洋讨还公道,告慰这名被当作“生育工具”的90后女子。这本是她身后应得的东西,却以如此离奇、曲折、非人道的方式呈现,必须要经过全民声讨才有夺回的希望。1
像许许多多年轻的农村女性,方某洋如果不是被编织进如此悲惨的厄运,她们都会无声无息地过完一生。而担负起生养的重任,或因为不能生育遭受嫌弃,几乎是她们命运中无法逃脱的枷锁。
方某洋是2016年嫁到张丙家的,当时她不到20岁,尽管后来被张家认为是“精神有问题”,但在极其看重传宗接代的山东,她的年纪仍具有竞争力,因为会被张家认为年轻好生养,所以即使有“缺陷”也忍下。
从一开始,张家就不是迎娶一个人,而是买到一个被寄予希望的“生育工具”。张家后来说为此花掉了13万元,这笔钱在方某洋活着时,是一笔生产支出,等到她被张家打死,这笔钱就成了她的命价。
按照村支书的说法,方某洋嫁到方家后一直到死,都没被允许回娘家。哪怕方的父亲病危,方家报警,民警参与调解,方某洋仍未有机会离开张家。
这在外界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如果是正常的、正当的婚姻,为何不让方某洋回家省亲?但从“生育工具”的视角看,张家不让方某洋离家半步,野蛮地禁闭她,是害怕她一去不返,生育的幻想破灭。
童年的方某洋和母亲
张家追求的是投入与回报,而这种粗野追求的后果加诸到方某洋身上,就体现为她过的是一种被囚禁的悲惨生活。像牲口一样,必须生下幼崽,脖子上的那根绳子才能稍微放松。根据判决书和张家三凶的供述,方某洋嫁过来三年后没有怀孕,张家将全部责任归咎为她自身。这是张家抬升怨恨的借口,说方某洋有精神病,说她曾与同村男子有过流产经历所以不能生养,反正全是她的错。张家的控诉不只宣泄了一种非常恶毒的怨恨,其实还隐约地透露方某洋更多的、可能是更加残酷的遭遇。如果她有轻度的精神障碍,她曾经流产是怎么回事?是否有可能曾被同村男性性侵过?似乎没有人关注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方某洋过于悲惨,多一桩惨事也不算多吧。三个年头内方某洋不孕,这是张家三凶陷入疯狂的开端。即使他们再怎么愚不可及,都知道花钱买回来的“生育工具”有了功能缺陷,而这将可能直接导致与方某洋等价的13万元财产打了水漂。希望逐渐破灭,绝望催生了暴力。2
在方某洋被杀害一事进入全国舆论场的前一天,国家卫健委在北京发布《2019年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高龄产妇的构成中,经产妇(曾经生过多于一个孩子的妇女)占比84.39%,较2018年的83.96%略有增高。其中,北京、山东的高龄产妇的比例全国最高。
北京高龄产妇比例高,跟生育晚有关。而山东的比例高,恐怕与积极追求传宗接代的生育意愿息息相关。
这也是我们理解方某洋悲剧的一个角度。她直接死于公婆与丈夫的合谋虐杀,但这出惨剧的背景则是公然畅行于“孔孟之乡”的幽灵——那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糟粕和风气在偏僻村落滋长,制造了这起罪孽。2014年山东聊城高唐县,仅11个月大的女婴子萱体内被发现插入16根钢针,当地警方立案侦查后,被高度怀疑是真凶的孩子舅妈服毒自杀,案子成了悬案。据推测,作案的动机不排除重男轻女的家庭观念。2015年12月,山东遂宁市警方成功解救出11名智障妇女,她们曾被犯罪团伙贩卖至山东聊城等处。警方通报披露,这些被拐女性沦为生育工具,其中年龄最小的孩子仅13岁。买卖特定女性的交易背后,闪现着变态的渴望,而这种变态渴望并未在山东的一些村庄、城市中消除,方某洋只是被揭露出来的最新受害者而已。方某洋被认为不能怀孕,就像《使女的故事》中基列国那样,她就此失去了生存的权利。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有没有可能是张丙不能生育?张家有没有让男方做过医学检查,如果有,检查出来男方没问题,更会加深张家的怨念。而如果没有,那将责任推给女方,有可能是他们恐惧这样的体检,因为如果检定是张丙的原因,张家会认为在传宗接代这条路上走进死胡同。美剧《使女的故事》视频截图
虐待方某洋,成为张家唯一能做的事情。严厉对待被看作是“生育工具”的方某洋,据称从2018年开始遭受虐待后,一年内体重从160斤跌到死亡时的60斤。村庄里的囚禁,作为“不能怀孕”的直接后果,伴随着张家三凶“传宗接代”梦想的幻灭,变换着折磨的花样,落在一名90后女子身上。3
方某洋被张家虐待三年之久,警方介入没有成效,娘家人丁凋零无力干预,若在如今作个推演,会发现摆在她面前的只有死路没有生路。受打,任他们打;挨饿,任他们肆意;受冻,任他们对待;禁闭,任他们行事。
检方起诉书
也许有人痛心,进而诘问方某洋为何不反抗?这种慈悲的反问一是高估了田园牧歌的村庄叙事,其实乡村的黑暗有时深不见底;二是低估了张家三凶绝望之下的希望,他们可能仍然抱有一份残念,试图在“生育工具”那里榨取最后一丝怀孕的可能。所以,他们不会让方某洋离开,但也不会让她好过。通常来说,在孔孟之乡的社会氛围穿透人心,把腐朽的传宗接代、重男轻女想法灌输给一代又一代时,对于身处山东以外的人们,把我们自己想象为幸存者要比想象为受害者容易得多。毕竟,谁也无法再与方某洋感同身受。我们无法责备她,不仅因为死者为大,她也许受制于求生的能力不足,抑或受制于不惜任何代价活下去的卑微渴望。方某洋生前最后一天,2019年1月31日,检索到当时禹城的天气情况是:气温2-6℃,吹西南风2级,白天和夜间多云。而在铅色云层笼罩下,她已无法讲述此生最后活着的情形,只有判决书里冷冰冰的残酷字眼。终于,张家在方某洋出嫁三年后才给她家传去音讯,只不过是死讯。张家本计划不动声色地办完丧事,“生育工具”就再也不能给他们增添麻烦。方某洋唯一的表哥,也许是唯一有力去质问张家的人,看到遗体后发现脚上的冻伤后报警。张家面对警方问询,前言不搭后语,防线迅速崩溃。人生无法假设。如果方某洋能怀孕生养,她的人生就会好过些吗?只怕也未必。如果她生的是女孩,一定还会被继续催生,直到生下男孩或无法生育为止。这位山东农村的90后姑娘,在自己无法选择的土地上,不管怎样推演,似乎都丧失了全力以赴创造自己未来的机会,厄运只是在不同路径上、或早或晚地等待她。还会有下一位方某洋吗?所以,不管是愤慨张家对方某洋的虐待和伤害,还是不满举重若轻的一审判决,社会民众在此案中表达的愤怒,不只是想给她一份正义的审判书,还希望鞭挞那片土地上制造悲剧的落后观念,鼓吹基本观念、家庭道德的更新,更激励那些为挣脱“生育工具”的诅咒、为男女平等生存所做的抗争。因为各种原因,我们不知道方某洋的真名,但她那渺小、不幸的一生确实被记录在这部包含着女性婚育生死场的生育观念史中。禹城市法院19日开庭重审此案,无论是维持还是改判,都只是方某洋传记在细节上的增订。重要的是,记住本案受害者影射的那种悲惨生活,以及制造并强加给她的这一可鄙生活方式的罪魁祸首,这才是值得我们传授给后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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