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河文学 ·《楝树花开》| 郭苏华:大寨河(第二章)

第二章大寨河
在浩渺的黄海之外,苏北平原上纵横着无数条河流,被称为里下河流域。这里水网密布,交织纠缠,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燕尾港村却没有这样天然的河流,她也有一条河,不过是人工河,叫大寨河。大寨河这个名字,带有强烈的时代色彩。是农业学大寨时候的产物。可是,村子上,没有一个人把它和那段轰轰烈烈的历史联系起来。人们只关心它给自己带来的便利和快乐。因为是人工河,在河的对岸,从河里取出来的淤泥,堆积在河对面的田里,就高高隆起一条河堆,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一样,同时也遮住了人们远眺田野的视线。人们的视线击打在河堆上,立刻又被弹了回来。
大寨河在村子的旁边,如果说,村庄是彩色的带子,那么大寨河就是一条白色的哈达。洁白,飘逸,源远流长。大寨河是一直流到海里去的。但,它与海交汇的地方,谁也没有看见。住在乡下的人们,虽然不出门,但是,他们的想象力却会像孩子们的跳皮筋一样抻得很长。人们的想象的触角早已抵达那个河海交汇处,那里水草丰美,河道忽然开阔,生命到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天地,水流激越,生命更加充满了活力和可能性。
人们喜欢大寨河。
春天的时候,干涸了一个冬天,河床一直低到不能再低的大寨河,忽然就喧哗起来。一夜之间,上游放水下来,浩浩荡荡的清澈的水流,一往无前地走过来了。碧绿的水草在水里飘摇,那自由的小样子,多少的可爱。河水清澈得看到一两尾游鱼,摆动淡青色的身子。这一刻,就想变成小鱼,变成快乐的水泡。河水带来一些潮湿的腥气,也许是水草的,也许是鱼儿的,也许就是水本身的。里面还有一种鼓荡着的春天的力量,在蕴蓄着。
河边的小花小草也长起来了。水漫到岸上来了,小花小草就在水里招摇了。它们就变得朦胧而诗意了。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怎么着,也像春天的一句含在嘴角的诗了。
河岸上的泥土松软,一粒一粒的,一踩,就都碎了。小花,也叫不出名字,黄色的,小小的瓣,细细的,也有白色的,也是小小的瓣,就像乡下的女孩子一样纤弱,平淡,又温柔。也有小草,细细的可以用来算命的节节草。掐一根立在手指肚上,要是能立起来,就说,家里的饭好了。其实,是望见屋顶上曲曲折折淡白色的飘到天上去的炊烟了。也有七角菜,不知道是不是有七片叶子。偶尔也数过,立刻就忘记了,再数,又忘记了。总是不肯牢牢记住在心里的。因为天天见面嘛,就像朋友似的。七角菜有着毛茸茸的针子,会戳人的。挖菜的时候,手不敢真的去握住它,就虚虚地一握,然后,挖起来,很快扔进芦苇或者柳条编的篮子里。还有巴根草,匍匐在地上,紧紧地,就像蛇一样蜿蜒爬行。每隔几厘米,就把根须扎下去,深埋在泥土里。河边的尖尖的紫色的芦苇就像一地林立的剑戟,冲天而上。它们长得很快,积蓄了一冬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水面初平,芦苇就没在清澈的水面下,水轻轻荡漾的时候,蓝色的天宇,也干净美好如孩子的眼眸,映照在水里,和水里白色的黄色的粉红的小花碧绿的小草紫色芦苇搭配在一起,就像一幅淡远的水粉画了。河水安静,河岸上没有什么人,偶尔对面的河堆上,会有个年轻的男子走过,他是去田里看看的。这边的河岸边窄窄长长的水泥石阶上,会有个赤脚端着洗衣盆的女孩子,端庄地矜持地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最下面的石台上。这个时候,石台已经被水淹没了。清凉温润的水漫过女孩子细白的小腿肚子,就像一截白藕,立在水里。
水下,水草随着水势飘摇,悠然荡漾。小鱼偶尔会来咬她的脚脖子,在皮肤上痒痒地触碰,一会又游走了。
有时候,春日很好的时候,几个男女孩子,一起到河坡上来挖菜。到了这里,就被松软的泥土,美丽温柔的小花,可爱的小草,吸引住了。温柔的风从南方款款地走过来,就像母亲的手一样,慈爱,温暖。一下子,他们都忘记自己出来的使命了,放下篮子和镰刀,在软绵绵的把身子骨都弄酥软的河坡上,坐下来。他们望着眼前的河水,开始做游戏。还没有到中午时候,他们就尖起手指,掐了节节草,站在指肚上,算家里的饭有没有好。不远处的村庄上,炊烟还没有从一家屋顶上升上来。可是,这不妨碍他们快乐地煞有介事地游戏。他们想玩一种叫五六夹担挑的游戏的。可是,游戏的盘子要画在地上,而河边的泥土太松软了,就像祖母做的白面饼落下的屑子。他们又舍不得离开这春水荡漾的河滨,就放弃了这样的游戏。他们开始仰望着高远的飘着淡淡的就像棉絮一样的白云的天空,海阔天空地谈论。他们一直谈到村庄上,真的升起淡白色的炊烟,才发现,篮子里空空如也。他们赶紧爬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的泥土,四下里抓紧挖一些菜,准备去敷衍父亲和母亲探询的目光了。
夏天的时候,大寨河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了。因为天气热。人们出现的就特别频繁。早上,篱笆上深紫红色的牵牛花爬到架子上开始吹开第一朵喇叭的时候,大姑娘和小媳妇就端了红色的咖啡色的蓝色的塑料盆,盆里满满的一盆昨晚洗澡换下来的衣服,袅袅婷婷到河边去洗衣了。河面上,还飘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的雾,就像乡下女孩子的心思一样,缥缈,捉摸不定。几只大胆的灰色的小水鸭从密密的芦苇丛里,小心机警地钻出来,在水面上,悠闲自在地游弋。等洗衣的人们一出现,就一头钻到水底下,过了好久,才发现,它在人们遥远的视线里,出现了,潇洒地抖着毛上的水,快乐而悠闲。
等姑娘们和媳妇们下到河里的台阶上的时候,水面上,就荡漾开一圈一圈好看的波纹了,水面开始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衣服在水泥台子上的揉搓声。还有一同跟来的孩子哗哗的泼水声。河边上的雾气,一直飘着,就像丝带一样,飘摇;又像夜来的梦一样,朦胧。芦苇长得就像密林一样,就像屏障一样,把河流夹在里面,风景就变得富有层次感了。芦苇的叶子修长,美好,芦苇边也会有美丽的女子站着,长发飘扬。没有一个人会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中午的时候,大寨河里就更其热闹了。河里的水草碧森森地肥美。女孩子不敢下水,站在河岸上,观瞻。或者只在浅水处,湿了裙子和上衣。她们不敢到河的中间去。这里是男孩子的天地。他们大呼小叫地逞英雄。古铜色的上身,只穿一件裤衩,在水泥桥上一站,甩了几下膀子,身体和腰也一起前后摆动起来,然后身体猛地向前一跃,扑通一声,就扎下去了。古铜色的健美的身体划了一道弧线,优美地砸入水中。瞬间,水花四溅,就像水面上绽放了一朵巨大的莲花。水面上涟漪层叠,划出无数荡漾的圆圈,那圆圈就一圈一圈,扩散开去,以至于无。水面恢复平静很久,人们的眼睛也盯着河面盯累了。一个黑色的头,就像一只小水鸭,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水,冒出水面。然后,捋一把脸上的水,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眼睛向左右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纵身,划水蹬脚,奋力潇洒而来,仿佛英雄凯旋。
在水中央嬉戏的男孩子,早划拉了一大抱绿绿的水草,抱到岸上来了。于是,岸上,就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翠色欲滴的样子。上面还真的往下滴水呢。
有父亲或者母亲推了独轮车来,把水草装在车子上,一路推回去喂猪了。太阳越来越高,男女孩子陆续上岸来了。炊烟已经在村庄上消失了。米粥和小面饼的味道好像已经沿着炽热的阳光,飘散过来了。他们表演了这么久,已经听到肚子不断抗议的声音了。
河面,很快就沉寂下来。河水安静,深碧,两岸的芦苇在沙沙低语,有着极深的意味似的。小野鸭又出来了。这里的世界又属于它们了。它们浮在水面上,四海为家样的自由和悠哉。
黄昏的时候,男女孩子又出来了,水面上又热闹起来。许多色彩都浮在水面上,夕阳挂在芦苇梢头上,柔和的金光,在清澈的河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子。
夏天,大寨河是热烈的,奔放的。芦苇在疯长,野草也在芦苇丛里不安分地伸出头来,葳蕤茂盛。下了大雨,大寨河就清凉美好起来,雨点落在空阔的水面上,一个一个的小窝,就像小小的酒盅,等待人们去举杯啜饮;又像小小的盛开的花朵,在水面上,绽放开来。那声音,就又像一首轻轻奏着的音乐了,沙沙沙沙,轻柔曼妙,有着美妙的节奏,和无穷的想象,是耳朵的盛宴。这样看着,就又是一幅画,淡远,悠长,意味深远。田园,浪漫,抒情,温婉,是赏玩和咂摸不够的。
一只红翅膀的蜻蜓,从水面上,轻捷掠过,那就像一首诗了。
经过夏天的热烈,秋慢慢就跟着来了。
秋风渐渐起了,芦苇的叶子变得老壮,甚至沧桑了。一些枯黄的叶子,从芦苇的根部,慢慢往上蔓延。水有了一些凉意。人们来河边洗澡很少了。芦苇丛里,粉红色的野茶叶花也不开了。野草也不再葳蕤,芦苇间的空隙越来越大,风从里面穿过,飒飒的声音。这个时候,有一个女子在芦苇边站了,就站成一首诗了。是《诗经》里的诗。
仲秋时节,水汽越来越重,越来越充满了寒意。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清凉得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凉凉的,落在水里,也像捉不住的玉一样,水滑,光洁。月光落在人们的胳膊上,好像下了露水了,也是凉的。露水的确是降了。晶莹的,沾湿了草叶和芦苇叶。到处湿漉漉的,月光照在上面,像要滑下来一样。水面就泛着粼粼的光,那光闪烁着,在水面上,有点神秘的味道,又是极其美丽的。
秋阳温暖地照临,铺在水面上,生活里的一些暖意,就被渲染出来了。秋菱铺在水面上,一大片的,很可爱。一些绿色的菱角都长出来了,可以摘了。男孩子抬了自家的大布桶,圆圆的,有大簸箕那么大,放到水里,自己蹲在桶里,小心地用手在两边划水,慢慢就划到河中央,长着菱角的水域了。岸上,也总站着一个女孩子,紧张地看他,摇摇晃晃地行走在水面上,然后,大桶一直倾敧着,像要随时倾翻到水里一样。女孩子就一直保持着紧张的情绪,一瞬不瞬地看,直到,男孩自己摘了许多的菱角,慢慢划过来,并且上了岸,她的脸上才轻松起来,一路小跑,来看桶里湿漉漉的翠色的菱角。
夕阳,把两个一起低头看菱角的剪影,叠加在一起,河水里,也晃动着他们的影子。女孩子的脸上被夕阳照得慢慢泛起了红晕。
秋天之后,就是冬天了。
几场寒风过后,村庄就变得萧瑟起来。
树木脱去华装,村庄变瘦了,变单薄了。茅草房子突兀地站立在寒风里。楝树上的楝树枣子开始变成了黄色。小鸟站在空荡荡的树梢上。茅草房子经过风吹雨淋,变成了黑色。喜鹊每天站在黑色的鸟巢前叫唤。有人认为吉利,有人认为晦气。
人们开始等待一场鹅毛大雪。冬天,这是乡下唯一诗意的盼望了。大寨河的河床低了下去,很低很低,几乎可以看到河底的淤泥了。台阶露在水面上,人们站在台阶上,挑水的时候,水瓢有点够不着水了。大寨河枯瘦枯瘦的,就剩狭长的白色带子。河两岸的芦苇枯黄了,在北风里,浅灰色的芦花,在风里翻飞。过一阵,人们就把芦苇割回去了。每家门前都堆着柴垛,就像小小的山。黄昏的时候,远处有音乐飘过来,小孩子爬在柴垛上,细细地听。也许是唢呐的声音,婉转悠扬的,也许是哪里广播的声音,也许是一个广播剧。门前的大场上,干干净净的,土地很干燥,被风吹得可以照镜子。
人们不大去大寨河了。除了早上的时候,挑着木桶,吱吱嘎嘎去河边担水。大寨河沉寂了下来,显得安静而深沉。冬天,于它,是个思考和沉淀的时光。
小野鸭也不大露头,天冷了。就躲在窝里。偶尔出来,在平静的无人打扰的水面上,逡巡一番。
终于下了雪。雪是从黄昏的时候开始下的。雪从黄昏的时候开始下,才容易下大。
一夜飞雪,就把村庄打扮起来了。到处一片银白,就像童话里的世界。那些茅草房子就像童话里的房子一样可爱。那些房子的轮廓变得温柔了,没有了坚硬的菱角,它们显得那么浑然一体,那么圆润,饱满。雪很厚,压得枝条咯吱咯吱响。风吹过,簌簌地落下一片雪沫,在空中迷蒙而纷纷扬扬。
大地上,一片洁白。就像没有画过画的白纸。人们的想象被雪延伸了。目光拉得很长,大地深广。
有女孩子挑着水桶,在雪地里,率先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雪在脚下,唱着动听的歌。扁担也在肩上唱歌。女孩子的脸,被雪映得雪白雪白的。到了大寨河边,河水封冻了,那么厚,空气凛冽清寒。雪花盖在结冰的河面上,并不厚,河水还保持着流动的姿势。在流动的过程里,被冻住了。那流动的姿态,微微的动荡的波纹,被一瞬间定格了,有一种动态的流淌的美。小野鸭不知哪里去了。一整条瘦弱的即将干涸的河水,凝固不动,就像一条蜿蜒的银色的巨龙,在这个冬天,把身体遗留人间。
女孩子举起扁担,用扁担的一头,敲开冰冻,就像打开一个朋友的大门,要和他对话。这是人们在这个冬天与大寨河对话的唯一的方式了。
它将沉默一个冬天,等待春水暴涨,等待又一个丽日晴天。
《楝树花开》长篇散文集由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出版
郭苏华著
作者简介郭苏华,江苏响水人,江苏作家协会会员,2013年11月出版散文集《风中的歌谣》。2018年5月出版省签约作品长篇散文《楝树花开》。散文《我的两个母亲》获2012年首届孙犁散文奖。散文集《风中的歌谣》获2014年盐城市政府文艺奖。长篇散文《楝树花开》获2018年盐城市政府文艺奖二等奖。2016年6月江苏省作家协会长篇散文签约。2018年6月江苏省作家协会深入生活签约。2019年6月中国作家协会深入生活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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