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的背影似青山

 青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今夜,我长跪在西咸新区的渭河长堤上。向北遥望唐陵根下皇城村东的荒野,呼唤着我的继父我的”大”……
 烟霞西屯村的父老乡亲们都略知我身世,我生父当年因小河特大灾难升天。 一九六二年的浓 冬里,父亲三周年忌日。母亲冲破封建的篱绊,不顾族人的反对,在艰难的岁月里,为了我弱小的生命, 招继父上门了。
 自继父走进我的生活开始,没”大”孩子的阴影,从此离我远去。我从不敢忘记我生身的父亲带我来人间 ,但我更忘不了善良的继父教养我长大……
  继父赵姓名振兴,生于1928年,原籍昭陵庄河村人氏,后迁唐陵脚下的皇城村。1962年来到西屯村,成了我的新”大”。
 祖先生秦陇,世代恋黄土。继父凭着对黄土地纯厚的感情,在解放初就参加了共产党。恩人毛主席启萌了他这农民后代扑素的阶级意识。从土地改革、互助组到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这一路走来,他都是农会的中坚力量(那时叫贫下中农协会),和党在农村基层政权建设的积极分子。
  由于他的政治身份,到烟露后历任了西屯村的副大队长、大队长和治保主任等职。西屯村历史上为三个生产大队,后来有分有合,终为现今的两个行政单位,西一村和西二村。继父曾和马文贵、马文勤、王克富三任老书记,共谋了西屯村早期的发展。后也于八十年代参与了马兆林、李润章、李相存等晚辈领导的家乡农村改革。
 继父排行老六,人缘极好,村里有口皆碑。村子大,他是外来人,排不顺辈份,大多人称他”赵六叔”。甚至有些孙子辈的毛孩子也戏称他”老六叔”!
 自从我的新”大”进家门后,一个独子的小家变成有三兄弟的大家庭。为长兄的建民那时已结婚成家,大带二兄建勋来西屯生活,原来寡母独子的冷清日子,一下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西屯村的父老乡亲有目共睹,平日里,大待我远胜两位兄长。生眼人从未看出我不是他亲生的儿!
 三年自然灾害后期,大和母亲在那困难的年月里,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让我兄弟俩受苦。那时大哥已参加工作,二兄上初中,我上高小。
 文化大革命爆发那年,我上初中,二兄长已是建国十七年最后一代大学生。他是礼泉一中高六五级,那年代一个县能出几个大学生啊!
 文革那几年 ,大开始有点沉默寡言,而我却由”三好学生”变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光参加了中学里的文攻武卫,还和同村中学的同学回家策动一帮毛孩子,将小学校长魏修记老师(昭陵魏家人)拉上批斗台。隔几日就去老军营村的土台上”炮轰”公社书记赵志发、社长王昌民和教导员侯志海。
半夜回到家,大咂吧着旱烟袋,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准备回小屋睡觉,他大声吆喝我:”建社(我小名)你甭睡。咱说几句话!”
 我只得強睁眼静听。
 ”你要是我亲生,早打断你狗腿了!”
  “魏老师教娃娃读书识字,这咋成封、资,修了”。
  “再说这包产到户吧,我是共产党,我也不想把地分了。可刘主席要这么弄,连毛主席都没办法。你们批你赵叔、侯叔有球用!”
 大越说越来气,竟用旱烟袋在我脑袋上晃,大声说:”明早跟你大哥去趟省城。今儿个在集上碰见湾里村你王志杰哥,他上中学那阵跟你哥打对睡。如今在念外国文的啥学院,他说你哥当师大的造反头头了,这东西上了几天大学,长见识了!”
  第二天,月亮还悬在半空,我就逃回了赵中校园……
 文革的炮火熄灭后,侯志海老叔大人不记小人过,竟在宝鸡峡把我送去铁路局当了火车司机。
  我成年结婚后,父母都日渐衰老,大也退出了西屯村的政治舞台。两兄长不在身边,我成了他的生活中心,也就是说,三个孩子中,他跟我这不是亲生的儿子过。说句良心话,我也从未把他老人家当继父看,妻子铁嘴豆腐心,始终把大的冷暖挂在心上。
 我人生多灾难,长子襁褓未成,次子两岁半夭折。是我的大,把泪水強咽心间,用他那高大的身躯,在我们夫妇落难的日子里,撑起了头顶的一片篮天!
  长女璐来到这世界,大为孙女凑”百家银”打付手镯。幼子珂周岁那天,大背上他串西屯村讨”百家饭”为孙子谋长命富贵!
 大有七八个孙辈,多数不在他身边长大。而我一双儿女的童年全靠他和母亲照料,他把这姐弟俩视若掌上明珠。
  新世纪的钟声敲响那年,母亲于八十岁卧床不起。我尽人伦孝与父母同居一室,可大从不让我动妈翻身擦洗之事,只让送”水””火”之事到厕间。
 不孝子啊,我每每夜不成眠……
  母亲升天后,大执意要跟大哥到皇城村过。那时长兄已从昭陵教育专干位上退休居家。妻恐落不孝名执意不从。从小在大教养下成人,我理解他心思,一是有叶落归根的意愿。二是我长年在外不归家,妻有工作在单位,孙女已移居海外,孙子在羊城求学,大不愿独守这空落落的家园!我劝妻弃已见,滿足了他老人家的愿望。
 大晚年深明大义,思路清晰。为滿足二哥几十年不在身边尽孝的歉疚,他最后几年搬到长安城大雁塔脚下。
 有一年,孙女海外归来,我带姐弟俩去探望她(他)们心中的亲爷爷。临别时,爷和孙眼眶的泪让我背转身先行离去……
  大人生最后数年,偶而回西屯村住十天半月,大多时光在皇城村和长安城度过。感谢长兄、二哥和二位嫂子代我夫妇尽孝,也谢西安的侄儿、侄女伴爷爷欢笑……
临终那年深秋,大从省城回到皇城村。我揩妻前去探望,他拉着我的手问”璐儿和小珂啥时回来,家里的果园你还务着吗?”
  他喘口气接着说”听收音机说要成立啥专业合作社,这跟过去的公社有啥不一样?”
  我的心,象针在扎……
  “萃华路口的水果滩,苹果一块钱一斤,都什沒人要。这往后农村人的日子咋过呀!”
 妻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
  “这一家一户的溜溜地啥时能连成一片片。”那东方红厂还会造拖拉机吗”?”你哥还共产党教授呢,我问他这些话,他说我操闲 心”!”…………”
  沒听完大时断时续的话,怕惊他老人家,我出窑洞站岩畔上,热泪长流…………
  我的大,终生用他的言传身教,将我们一大家子带上了奔世界大同的路,全家父、子、孙三代有十一名共产党员。扪心问我自己,问我的兄长,还有孙子辈的党员们!咱们头顶共产党员的帽子,可身上还能闻到红色的气息吗?!
一个黄土生黄土终的农民党员的遗言,能让子孙们醒醒吗?

 公元2008年12月6日,我的大,以九十岁的高龄叶落归根在距唐太宗陵南寝宫口约500米的山梁之上!仰卧在这风水宝地,一目可及秦川大地!
那天,烟霞镇党委和西二村党支部,委托马兆林书记带领,我的大生活奋斗了近五十年的西屯村的近百子弟,到皇城根下为他老人家送行……
潇潇秋风里,继父入土!
送别众乡亲,马兆林书记对我说:”是老六叔,领我进了共产党的门,可这一路走来,实在不容易!到如今,我终看不见这三农的出路在哪里”。
“村子这几年是富了,汽车、二层楼是占一半多。可苹果卖八毛钱终不是好事情。”
“有低保户前脚给钱,后脚去打麻将。那派出所不管我有啥办法!”……
“兄弟,孙子大了,回来搭个窝(我老家无房子)跟哥做伴吧!我觉得你还跟哥谈得来。”
………………
握别马书记的大手,我怎么也把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理不顺……
 继父青山般高大的背影老在我眼前晃啊……晃…………
于2017年清明节前
作者马建国,1950年生,陕西咸阳昭陵山下土生土长人士,文字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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